張國棟:一間出現離婚爭議的教會
一.
試想像離婚尚是社會和教會禁忌的日子,有以下這件事發生。有一間堂會,堂內有會友鬧離婚。有人認為要嚴懲犯事信徒,例如不得事奉,不得參與聖餐,甚至要逐他出會,但仍「歡迎」他們參加教會活動,讓他們知罪。但有人偏向相對溫和的做法,儘量表示接納,說完不要犯罪後,卻又說「平平安安地回去吧」,希望兩位當事人仍會留在教會,受聖經和信仰的訓導。兩類立場的人紛紛引用聖經來支持自己的觀點,例如約八等。跟很多別的教會一樣,約七成會友不關心這事,由那些好像很有見地的人決定便可,反正,兩類立場的人都強調離婚不合符聖經教訓。而教牧管理層態度審慎,想先看看民意才表示意向。漸漸地,支持嚴懲的人聚集起來,欲有系統一點地表達他們的觀點,希望可以爭取那七成「中間派」的支持。如此,支持溫和的人也只好努力一點。「嚴懲派」人數較多,並且他們中間多有教會裡的「鄉親父老」,即整個家庭地、長期地參與教會,甚至已有兩、三代之久;他們亦有多些能言善道的人,可以口若源河地闡釋為何教會要嚴懲離婚人士。相比起來,「溫和派」的氣勢就弱得多了,他們中間只有幾個人肯走出來跟對方和教會教牧管理層討論,其他的不好此道,縱然間中會有鮮明的堅持,但總是組織不來。
如此,嚴懲派自然漸漸得勢,若有甚麼公開討論會,或甚至面紅耳熱的口角,他們的辯論代表通常都能把對方的觀點駁下去──或者說,即使理論上他們未必佔優,但基於他們那些很切中群眾心理的辯才風格和人脈關係,他們比較容易令那七成中間派覺得嚴懲才是合理的做法。不管是誇大或是真的,他們開始聲稱自己已成為了教會主流意見,他們的辯論代表得勢後沾沾自喜,尤其愛把己方立場形容為道理光明正大,任誰一個有理性的人都應該明白和支持。
二.
冷不防,在那時候殺出幾個程咬金。立場上,他們是中間派的,準確點說,他們沒有派別,因他們不屬那兩大派,正如不欲支持任何政黨的人不應被算為另一政黨。但人事關係上,他們的親朋圈子明顯是嚴懲派那邊的。然而,他們卻不想囿於朋儕,觀察久了,覺得嚴懲派之所以成為主流,並不是觀點理論上有鮮明的優勢,雖然他們多認為嚴懲派的理由略為佔優,但卻不認為那就如嚴懲派代表自我宣傳的那麼高下立見。程咬金們認為,嚴懲派的氣勢,主要得力於辯論代表的魅力,和他們的非凡熱心,宣傳組織功夫做得充足,並且,碰巧擴堂派有很多教會「鄉親父老」的人脈關係,這本身彷彿已是教會建制、穩定元素、和核心中堅的表徵,相比分堂派那些多數只是單身和返教會日子不足廿年的人,說話份量自然重得多。
這幾個程咬金跑出來,欲表達兩個信息:一,嚴懲派不是那麼有道理,而他們的成功(暫時來說)有很多講道理以外的因素,因此,嚴懲派的辯論代表不應經常聲稱他們的道理光明正大,任誰一個有理性的人都應該明白和支持,嚴懲派應該容許別人多點空間。他們擔心嚴懲派求勝心切,強搶中間立場人士,會對教會造成長遠惡果。二,由於第一點的前提是「嚴懲派不是那麼有道理」,那麼,這幾個程咬金的意見自然也要包括分析和反駁嚴懲派的一些主要觀點。
本來,教會相關輿論漸漸由嚴懲派與溫和派對壘,變成嚴懲派佔優和繼續宣傳,務求深化思想。但現在,可能程咬金的辯才也不俗,或他們亦十分熱心,或純粹只是他們有過剩精力和時間,教會相關輿論轉變成嚴懲派與程咬金們辯論。
三.
程咬金們的動機是替教會守望,多於要替溫和派打擊嚴懲派。他們認為,教會裡的羊群效應是很明顯的,在這事之前早就存在,現在嚴懲派的手法正強化了羊群效應。為教會著想,他們覺得要出來講些說話。只不過,自然地,嚴懲派的人會認為這幾個程咬金是暗暗地替溫和派做事的,是「敵人」。
再加上程咬金們的親朋圈子本來是屬於嚴懲派的,那麼嚴懲派的人就更感到被背叛和「夭心夭肺」。或用另一講法,嚴懲派裡某些人開始覺得這幾個程咬金「墮落」了,信仰倒退了,惱恨昔日自己一手教出來、一手帶他信主的人,今天竟然幫「敵人」來批評自己。這想法未必是嚴懲派的「官方」立場,但卻流傳甚廣。在「官方」二字加上括號,是因為他們已發展成為一個混合群體,有不同小組、不同家庭、不同人事圈子,連稱之為「組織寬鬆、但立場一致、目標一致的陣營」也會遭到反駁,現今已很難指明甚麼才算是「官方」,至少,沒有一個官方會承認那是官方。但「官方」與否,這想法的流行卻是無可置疑的,唯一分別只是,由於沒有一個官方會承認那是官方,嚴懲派任何一位辯論代表皆可以聲稱他不用對這些個頗不公平的想法付上半點責任。
明白了程咬金們的動機,便能明白以下兩事情是如何圓柄方鑿。一,有人在對罵時質問為甚麼這幾個程咬金不花多點時間攻擊溫和派,卻獨獨愛針對嚴懲派,他們以為這是很有力的論據,因為指出了程咬金有雙重標準,根本沒資格出來講道理,還可同時暗示程咬金扮中立,是假惺惺的學者。然而,程咬金們最關心的,不是替某個陣營打倒某個陣營,自然,他們沒興趣計算自己的言論是否十分平均地各打了五十大板。二,有人指摘程咬金們本身已是一個陣營,一個派系,在教會裡搞政治抗爭。然而,正如上面說,不欲支持任何政黨的人不應被算為另一政黨;他們的動機和出發點根本沒有「派系」或「陣營」的社群元素。並且,相比起那些聲稱只講理性、十分中立,但卻原來天天在替嚴懲派說項的人,程咬金們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亦沒有扮中立,因為「你在幫誰」的思維並不屬於他們思想的一部份。
四.
由於嚴懲派連月來不斷游說,疲於奔命,雖然已經佔優,但每逢想起失勢後的「極壞」後果就會寢食不安。如此,精神緊張起來,他們對那些取代了分堂派的辯論角色、好像只是「食飽飯無事做,所以出來指指點點」的程咬金們亦越來越不滿。他們對付這幾個程咬金,有以下幾個手法:
既然這幾個程咬金只佔教會人口那麼少數,又比分堂派更沒有組織,那麼,不如用「當他們透明」的策略對付程咬金便是了。這點需要解釋一下:在政治形勢考慮下,有時候你會發現,太著意跟某些人辯論或對抗,倒會替他們做宣傳。那麼,任由他們在公眾眼中無人記念,可能會是更高明的一著。誠然,幾個月來,在教會大大小小討論是否嚴懲的公開活動裡,雖然嚴懲派不斷聲稱尊重理性溝通,聲稱自己經常主動向意見不同的朋友伸出友善之手(畢竟他們意欲營造己方立場為理所當然的),從沒有正式當過那幾個程咬金為對話實體,沒有 acknowledge and address 他們,就連提及他們論點時,也不會說清楚究竟是誰講的。
另外,嚴懲派有一個「誤解」策略。他們不斷聲稱「別人」(即那些他們不會點名的程咬金)誤解那麼友善和理性的他們,但究竟誤解了甚麼,相關實則內容卻欠奉。如此,雖然「誤解」一詞令人覺得是理論觀點上的分歧和閱讀失誤,但實際上他們越講對方「誤解」,就越像是自言自語,過程中沒有甚麼澄清和對話可言。
還有,嚴懲派和程咬金們的人事關係變得很微妙。雖然程咬金們的朋儕圈子多屬於嚴懲派,昔日大家每年每月,甚至每個星期,都會一起吃飯,談笑風生,但自從程咬金決定要持守另一位場後,昔日那些朋友全都不再找他們,即使間中見到面,也會避談應否嚴懲的事情。在一些意見不合下出現關係緊張時,沒有人會主張修補,甚至,雖然聲稱對方是朋友,但卻老是只找別人傳話,自己不會直接跟對方談。當對方不滿這些態度、反覆指出這是不對的時候,他們會順勢說程咬金情緒化,叨叨嘮嘮;彷彿他們只關心如何令程咬金的公眾形像弄得負面一點,而不關心那些所謂「朋友」關係。
最後,嚴懲派又認為,既然現在已成為了主流地位,教會內出現好些信徒單純地以為嚴懲派主場等同聖經教導,兩者混為一體,那麼,不如就讓那些單純的信徒不斷把程咬金指控為「跟溫和派一樣違反聖經教訓,體貼肉體」的墮落基督徒好了。雖然有點不盡不實,但勝在那些信徒夠毅力,以其無比宗教熱誠和人數,總可以把那些程咬金煩個不停,每次公開大會,程咬金們的時間和精力全都只能用來回應這類單純信徒提出的無數幼稚和重覆的問題。
五.
這個故事,相信大家都知道是在談甚麼,那就是現在香港教會裡明光社陣營對那些所謂反對聲音的不光采手段。這故事可以帶出好些教訓,現在只提一個:
常言道,理性討論時不應作出人身攻擊,當針對事而不針對人,如此,很多人誤以為凡定性為觀點較量的討論,皆絕不可有半點涉及對話者之間的關係。這原則不是錯,但不可理解得如此幼稚。首先,不是任何討論皆可定性為課堂裡思考訓練那般的觀點較量,很多表面上只是觀點較量的文字,背後都在替某些議程服務,而不是 disinterested 的(這裡未必涇渭分明,可以只有程度之別)。有時候,當那些議程因素十分強烈,若我們仍只注目於觀點較量而拒絕考慮某方提出某些言論的議程,可會是跌入文字迷團而不自知,倒顯得不夠理性。
例如丈夫跟太太吵起來時,可能甚麼事也要質問一輪,例如質問為甚麼要花錢買這個那個,批評花的錢已超出了二人共同協定的每月消費上限。在幼稚觀點下,所謂理性就是只能注目於觀點較量而絕不能關心說話者的動機,被質問的一方只能disinterested 地提出客觀理由解釋花錢的原由。然而,很多時這才是不理性,回應不當呢!被質問的一方若是成熟和理性的話,理應察覺到對方的質問會是一種發泄,一種對之前吵架時未擺平的問題的不滿情緒,於是,被質問一方若要恰當地回應,很可能是要談別的,而不是順著那個有關理財的問題平平實實地答下去。
然而,實踐考慮 (practical considerations) 與理論考慮 (theoretical considerations) 卻又始終是兩回事。若那次真的花錢過多,就算你聽得出對方質問是想借題發揮地發泄情緒,你也只好認命,怪自己給了他一個大好機會。你未必不可以在回應裡同時 address 對方的弦外之音,只是,你不能只因為要address 對方的弦外之音,而勉強扭曲事理地說自己買那些東西的行動完全正確──符合兩人協定了的每月消費上限。理論考慮的正確與否,所訴諸的標準是獨立於實踐考慮的,不管你喜歡與否,不管是否會令你處於下風,你若超過了消費上限,那就是超過了消費上限。(即使不是有沒有超過消費上限那麼黑白分明,而要牽涉個人判斷,那裡的理論考慮仍不會建基於實踐考慮的。)
實踐考慮與理論考慮的觀念分別,才是「不可人身攻擊」和「針對事不針對人」背後的原則,也是邏輯課裡經常談的思考謬誤背後的基本道理。如上例所展示,這兩者在觀念上有分別,絕不等同於理性討論時不得考慮論者的動機或議程。如此,機械化地每逢看到別人在討論裡談起一些論者之間的關係時,急急指摘對方意圖人身攻擊或開始針對人而不針對事,是很幼稚的,反映出對這些所謂理性討論原則的無知和誤讀,只是東施效顰、班門弄斧地錯用人家的複雜概念。
理性地回應一個特定群體裡的一些不純是理論較量的課題,更明顯地是一門藝術而不是科學。就算明白了上面實踐考慮與理論考慮的觀念分別,也未必可以作出恰當的回應。尤其是,當對方運用容易訴諸群眾心理的辭令和手段時,你若要回應恰當,難度會更加大。這也是為甚麼那些有關社會文化風氣的評論,或社會問題的辯論,是那麼難達到共識。即使效法社會科學期刊引用數據,亦未必會有定案(最簡單原因是引用時詮釋不當,這不暗示人人可以任意詮釋)。人們有很多不同的看法,其實是挺自然和合理的現象,某些社運人士常追求絕大部份群眾皆同一口徑的理想,實有點不切實際。